民间传说九尾狐后来会被说成玉藻前,但狐狸和人的故事,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扎进了日本的故事传统。《日本灵异记》[7]里有一则狐妻故事:美浓国的男子在野外遇见一名女子,两人成婚,还生了孩子,后来才知道那女子原来是狐狸。故事还把“きつね”的名字解释成女子曾招呼男子“来睡吧”,这当然只是后来的谐音附会,不是真正的语源。可它说明,狐狸很早就不只是远山里的怪物。它会出现在身边的野地里,也会变成人的样子走进家庭,留下情爱和离别。
这只离人很近的狐狸,在稻荷信仰里又成了神圣的使者。稻荷白狐通常不是神本身,而是传达神意的眷属。神社前的白狐像,有的口衔稻穗,有的衔卷轴、钥匙或宝珠;这些造型都在说,狐狸能连起丰收、文书、仓钥和财宝。九尾狐也离不开这层想象。年老的狐狸力量渐长,尾巴越多,位阶越高;天狐、空狐、气狐、野狐这些称呼,正是这套狐狸等级观的不同展开,而九尾常被放在顶点。
可狐狸也同样让人害怕。信浓的管狐、关东的尾先狐、东北的饭纲,都被说成狐一类会附在人身上的东西。它们一面能给自家招财,一面又会把祸事转到别人家身上,所以常被忌惮[4]。狐附身还会和疾病、异常言行、家族歧视搅在一起。九尾狐真正可怕的地方,不只是它有九条尾巴,而是它会靠近人,钻进人的感情和秩序里面;一旦进去,就不容易赶出来。
玉藻前传说,把狐狸这种善恶难分的气质推到了宫廷中心。南北朝时期的历史物语《神明镜》[5]已经出现玉藻前之名;室町时期的御伽草子《玉藻草子》[8]里,也讲到侍奉鸟羽院的博学美女被识破为狐。可是这时候的玉藻前,未必已经是九尾。按武库川女子大学寺岛修一的梳理,《玉藻草子》写的是一只八万岁、只有两条尾巴的老狐;今天人们熟悉的“白面金毛九尾狐”,要到江户后期才逐渐成形[2]。
后来,中国妲己传说、印度华阳夫人传说、日本玉藻前传说,被读本接到了一起。享和三年(1803年)至文化二年(1805年)刊行的高井兰山《绘本三国妖妇传》[9],把同一只妖狐写成游走天竺、唐土、本朝三国,先后迷惑君王的存在。也就是说,“横跨三国的九尾狐”并不是自古不变的原型,而是近世日本通俗文学把几条传说重新编出来的故事。
杀生石一出现,故事又多了死后的余波。谣曲《杀生石》[10]中,一名僧人行经那须野,遇见一位里女;女子讲出石头的来历后,狐灵从石中显现。玄翁和尚以法力镇住执念,石头破裂,狐灵走向成佛。那须町的官方传说也说,杀生石是九尾狐所化;当地的硫黄气味、芭蕉《奥之细道》里的毒气描写、国指定名胜的记忆,也都叠在这块石头上[6]。九尾狐在这里不再只是被消灭的恶人,而是死后仍会放出毒气、也仍需要被安抚的亡灵。
在图像里,玉藻前常被画成美女与狐狸同在一幅画中的题材。歌川国芳的《阿部安近祈玉藻前》[11],让玉藻前身后分出九道光:眼前还是宫廷美女,背后却露出九尾狐的真身。镜子、水面、后光、尾光,都是为了表现“眼前看见的样子”和“真正的本相”之间那道裂缝。
所以,九尾狐身上至少叠着三层来历。第一层,是中国古典里的九尾狐,既像神兽,也像异兽。第二层,是日本民间的狐狸经验:狐妻、稻荷白狐、狐附身。第三层,是围绕玉藻前和杀生石长出来的文学与舞台传统,从能乐、读本,到净琉璃、歌舞伎、浮世绘。九尾狐到今天仍然有力量,并不是因为它只是“美丽恶女”。它把助人的白狐和害人的妖狐、瑞兽和凶兽、化身和死后的石头、信仰和故事,全都压在同一只狐狸身上,至今也没有完全分开。